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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南 Matt Connor作者: Matt Connor

VPS 的計算歷史:從大型主機到雲端

你租用的 VPS 源自 1960 年代分時系統。本文追溯 CTSS、Multics、Unix、IBM VM/370、Xen 與 KVM,說明隔離、排程與按用量計費如何一路延續至今。

VPS 的來源

從大型主機到雲端,計算技術的發展歷程就是讓同一項概念逐漸降低成本。這項概念就是分時:讓許多人同時使用一台昂貴的機器,並為每個人提供獨立的使用視圖。分時技術約於 1960 年發明,因為當時電腦的成本高於使用它的人力成本。如今租用的 VPS,其每個組成部分都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而建立:使用者之間的隔離機制、分配 CPU 使用時間的排程器、hypervisor,以及依使用時數計費的帳單。這個問題從未消失。硬體變得便宜,因此過去需要研究經費才能取得的運算切片,如今每月只需幾美元。

1959 至 1961:為何會發明分時系統

1950 年代,許多電腦以批次模式執行,但 MIT 的 Whirlwind 早在 1951 年就能以互動方式即時運作。使用批次處理時,使用者必須將程式打孔到卡片上,整疊卡片交給操作員,之後再回來取得列印結果。只要打錯一個字元,就會浪費一天。機器持續忙碌,這正是批次處理的目的,因為像 IBM 7090 這類機器的成本高達數百萬美元,而等待機器的人力時間不會出現在任何帳單上。

1959 年 1 月,John McCarthy 在 MIT 的備忘錄中提出了相反的觀點:應該讓機器等待使用者。同年,Christopher Strachey 在 UNESCO 會議上描述了一種分時系統,但他的意思是一名程式設計師進行除錯時,讓其他工作同時執行,而不是讓許多人同時輸入。McCarthy 在 1961 年 MIT 百年校慶發表演講時進一步指出,運算服務可以像公共事業一樣銷售,並依使用量計費,如同電力。

當時的反對理由是,分時系統會浪費機器資源。在使用者之間切換需要耗用運算週期,而運算週期正是昂貴的部分。這項反對理由本身是正確的,但後來不再重要,因為運算週期的價格在 60 年間持續下降,而人類一小時注意力的價格並未降低。

CTSS 必須發明的功能

Fernando Corbató 的團隊在 MIT Computation Center 建置了 Compatible Time-Sharing System (CTSS),以解決這場爭論。系統最初於 1961 年 11 月在 IBM 709 上展示,可服務 4 位使用者,並將每位使用者的工作交換到各自的磁帶機上。「Compatible」表示這台機器仍可在底層執行舊的批次系統,因為沒有人會購買只能執行新功能的電腦。

4 位使用者是很小的數量。但要達到這個目標,必須解決的問題並不少,而且這正是你的 kernel 現在仍在處理的問題清單。CTSS 需要排程器,才能避免一個長時間執行的工作凍結所有其他終端機。它需要記憶體保護,讓當機的程式只影響一位使用者,而不是整個系統。它需要在登出後仍能保留資料的儲存設備,因此 CTSS 擁有現代使用者可以辨識的早期檔案系統之一。它也需要密碼,避免一位使用者讀取另一位使用者的檔案。

將這些元件重新命名後,就是一台 Linux 主機。排程器是 EEVDF,它在 Linux 6.6 中取代了 CFS。記憶體保護由 MMU (memory management unit) 提供,為每個 process 建立自己的虛擬位址空間。登出後仍能保留資料的儲存空間,就是你的 home directory。密碼檔案至今仍稱為 /etc/passwd。

Multics 與電腦公用事業

MIT 的下一個系統原本就是要成為 McCarthy 所描述的公用事業。Project MAC 始於 1963 年,於 1964 年 8 月簽約採購 General Electric GE-645,並在 1965 年發表第一批 Multics 論文。其名稱本身就表達了這項理念:Multiplexed Information and Computing Service。這裡的 Service,指的是按小時付費購買的服務。

Multics 的開發時間遠超過原定計畫。原型 GE-645 機器於 1967 年 1 月抵達 MIT 與 Bell Labs。Bell Labs 於 1969 年 4 月退出計畫。Multics 於 1969 年 10 月向 MIT Information Processing Center 的客戶開放,之後在某處的原始硬體上持續以正式環境執行了 31 年。最後一個使用原始 Multics 硬體的站點位於 Nova Scotia 的 Halifax,由 Canadian Department of National Defence 維運,並於 2000 年 10 月 30 日關閉。Multics 現今仍可在模擬硬體上執行,包括 Gold Hill;使用者可以申請帳戶。

Multics 常因推出太晚且執行速度緩慢而被歸類為失敗。不過,它留下的術語與功能說明了不同的結果。它帶來了階層式檔案系統,也就是目錄內可以再包含目錄;每個檔案都有存取控制清單;分段式虛擬記憶體讓程式可以像存取記憶體一樣存取檔案;保護環則依程式受到信任的程度為程式碼分級。保護環至今仍存在於你面前的晶片中。Honeywell Multics 硬體提供 8 個保護環,編號從 0 到 7;最高權限的程式碼位於 ring 0,一般使用者程式位於 ring 4。較內層的保護環也支援受保護的子系統。Intel 的 x86 保留了這個名稱,也保留 ring 0 作為 kernel 的執行層級,但將數量減少為 4 個,因此你的 VPS 上的使用者程式會在 ring 3 執行。硬體虛擬化後來在 ring 0 下方加入供 hypervisor 使用的模式,這個模式通常被非正式地稱為 ring -1。

Unix:在負擔得起的機器上進行分時運算

離開 Multics 後,Ken Thompson 在 Bell Labs 沒有可供自己使用的系統。1969 年,他在一台淘汰的 PDP-7 上開始打造規模小得多的系統。第一版 Unix Programmer's Manual 的日期是 1971 年 11 月;到那時,開發工作已移至 PDP-11。1973 年,Thompson 與 Dennis Ritchie 以 C 重新撰寫核心,因此系統不必每次換用新硬體時都手動重寫。

因此,你現在使用的是 Unix 的後代,而不是 Multics 的後代。Multics 需要專為 Multics 打造的硬體。Unix 則能在任何便宜且可取得的硬體上執行,而這最終成為決定性的特點。

Ritchie 與 Thompson 撰寫的〈The UNIX Time-Sharing System〉於 1974 年 7 月刊登在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。該論文描述了你的 VPS:程序、單一階層式檔案系統、以純位元組串流表示的檔案、fork、具備權限位元的使用者與群組,以及作為一般程式而非核心一部分的 shell。五十二年後,這個介面持續擴充,但從未被取代。

1972 年,大型主機真的已經能執行虛擬機器嗎?

是的,而這正是大多數人忽略的故事。MIT 建置 Multics 的同時,IBM 的 Cambridge Scientific Center 也從另一個方向處理相同目標。他們不是讓一個作業系統服務多名使用者,而是由 Robert Creasy 與 Les Comeau 建置控制程式,為每位使用者提供一台完整的模擬電腦。CP-40 於 1967 年 1 月投入正式運作。每位使用者都會取得一台虛擬 System/360,並在其中執行小型單一使用者作業系統 CMS。

適用於 System/360-67 的 CP-67 於 1967 年秋季完成,並在 1968 年 7 月提供給 Model 67 使用者;IBM 也於 1972 年 8 月 2 日宣布 VM/370。這是一套商用 hypervisor,由付費客戶購買,距今已有五十四年。控制程式會多工分配實體硬體,而 guest 作業系統則能在虛擬機器中不經修改地執行,並以為自己擁有整台電腦。

相關理論在兩年後提出,刊登 Unix 論文的同一期 1974 年 7 月《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》也刊載了這項研究。Gerald Popek 與 Robert Goldberg 的〈Formal Requirements for Virtualizable Third Generation Architectures〉提出了處理器可虛擬化的充分條件。核心規則很簡單。每個敏感指令都必須是特權指令;當 guest 在 kernel mode 之外執行這類指令時,指令必須觸發 trap,讓 hypervisor 接管,並以該 guest 專屬的狀態版本回應。敏感指令會控制資源配置,或依電腦模式與記憶體對映方式而產生不同的行為。一般算術與記憶體操作則直接在硬體上執行。這稱為 trap and emulate。IBM 的硬體符合這項規則。

微型電腦如何打破原有模式

DEC 在 1965 年推出 PDP-8,按 1965 年幣值計算,價格約為 $18,000。這是第一台價格低於 $20,000 的微型電腦,後續銷量超過 50,000 台。之後,微處理器再次推低價格。當部門可以購買自己的電腦,後來個人也可以購買時,共用一台中央電腦看似已經是無須再解決的問題。到了 1980 年代和 1990 年代,運算能力逐漸移到桌面電腦,以及機架中的小型 x86 伺服器。

浪費問題以另一種形式再次出現。每台伺服器只執行一個應用程式,容易理解和管理,但大部分硬體都處於閒置狀態,電力與機架空間卻仍須全額支付。這再次形成 CTSS 的問題,只是規模不同;此時昂貴的資源不再是處理器,而是機房空間與電力。解法仍是原來的解法:共用這台機器。

x86 為什麼如此難以虛擬化?

因為 x86 違反了 Popek 和 Goldberg 的規則。在 2000 年 8 月舉行的第 9 屆 USENIX Security Symposium 中,John Scott Robin 與 Cynthia Irvine 逐一分析 Pentium 指令集,發現有 17 個敏感指令在 user mode 中執行時不會觸發 trap。popf 是標準範例。在 user mode 中執行這項指令時,處理器會靜默忽略程式無權設定的位元,而不是觸發 trap。因此,基於 trap-and-emulate 的 hypervisor 不會得知 guest 曾嘗試執行該操作。

在硬體修正之前,出現了兩種解決方式。VMware 於 1998 年成立,源自 Stanford 的 Disco 研究計畫。它會檢查 guest kernel 程式碼,並在問題指令執行前改寫這些指令。這項技術稱為 binary translation。來自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Computer Laboratory 的 Xen 則採用另一種方式,直接修改 guest。2003 年 10 月在 SOSP 發表的論文「Xen and the Art of Virtualization」說明了 paravirtualisation:修改過的 guest kernel 會主動呼叫 hypervisor,而不是執行 hypervisor 無法攔截的指令。

之後,硬體以 IBM 在 1960 年代採用的方式完成修正。Intel 於 2005 年 11 月 14 日在兩款 Pentium 4 機型中推出 VT-x,AMD 則於 2006 年 5 月推出 AMD-V。兩者都新增了一種位於 guest kernel 之下的處理器模式。因此,guest 可全速執行自己的 kernel,而 hypervisor 仍能掌控 guest 要求攔截的事件。這讓 hypervisor 足夠精簡,能整合在一般作業系統中。Avi Kivity 在 Qumranet 開發的 KVM 正是如此:它將 Linux kernel 本身轉變為 hypervisor。KVM 已合併至 Linux 2.6.20,並於 2007 年 2 月發布。

VPS 名稱的由來

兩條技術路線在 2000 年代初期逐漸匯合。其中一條是 x86 上的完整虛擬機器,來賓系統會啟動自己的 kernel。另一條是作業系統層級的虛擬化:共用單一 Linux kernel,並切分成彼此隔離的環境;每個環境都有自己的 root 使用者與 process table。Linux-VServer 與 SWsoft 的 Virtuozzo 採用這種模式,而 SWsoft 於 2005 年將 Virtuozzo 的部分程式碼以開放原始碼 OpenVZ 的形式發布。「virtual private server」一詞源自這條技術路線,類比於 virtual private network。

Amazon 將租用運算資源轉為 API 呼叫。S3 於 14 March 2006 啟用,EC2 則於 25 August 2006 以有限公開 beta 形式開放,當時只有 1 種 instance type,並執行於 Xen 上。購買運算資源不再是與服務代理商簽訂合約,而是送出請求,並在 1 分鐘內取得回應。

這兩條路線至今仍然存在,而這項差異仍會決定你能對租用的伺服器進行哪些操作。KVM VPS 會啟動自己的 kernel,因此你可以載入 kernel modules;如果主機公開必要的虛擬化功能,也能在 VPS 內執行 hypervisor。以容器為基礎的方案則會共用主機 kernel,不會啟動自己的 kernel。這個定價頁面上的單一說明,背後承載了 60 年的歷史。因此,在選擇方案前,先了解 VPS、VM 與 VPC 的差異相當重要。

從大型主機到 VPS,哪些改變了,哪些沒有

有四件事改變了。這台機器不在你的大樓裡。終端機從一件家具變成了程式。你租用的單位是一台擁有自己 kernel 的完整電腦,而不是別人的作業系統上的帳號。價格也降到足夠低,因此購買方式從採購流程變成刷卡付款。

運作機制完全沒有改變。

  • 你的 ssh 工作階段就是分時終端機。你取得登入權限與 shell,接著由排程器決定你的程序何時再次執行。
  • 隔離仍由硬體強制執行。MMU 與處理器的權限層級負責這項工作,與 CP-40 在 1967 年所需的機制完全相同。
  • 你仍然依經過的時間,按機器的一部分用量計費,就像服務中心過去依連線時數計費。
  • 你仍會受到其他租戶影響。主機超額配置時,你的 guest 會等待實體 CPU,而 Linux 會將這段等待回報為 來自繁忙鄰居的 CPU steal time。

這一點是整段歷史最直接的總結。共用一台機器就是一種取捨。1961 年之所以接受這種方式,是因為電腦的成本高於人力;2026 年仍接受這種方式,是因為伺服器只使用百分之十的容量就等於浪費資金。如果你比較想站在營運者一方,在自己擁有的硬體上執行 Proxmox,就會同時接手 hypervisor 與營運者必須處理的問題。

請記住這個比例。CTSS 在一台占滿整個房間的機器上服務 4 位使用者。你的 VPS 在 2026 年每月只需幾美元,使用的電腦遠比 Corbató 團隊當年分配使用的機器更強,而且是你獨自使用。你之所以能租用這樣的資源,是因為一個已有 65 年歷史的想法,終於遇上了低價硬體。如果你正在規劃要在上面部署什麼,請先從VPS 實際提供的資源開始,再了解人們通常在 VPS 上執行什麼。

FAQ

第一個分時電腦系統是什麼?

CTSS(Compatible Time-Sharing System)由 MIT Computation Center 的 Fernando Corbató 團隊建置,是最早的通用分時系統之一。它於 1961 年 11 月首次在 IBM 709 上示範,服務 4 名使用者;每名使用者的工作都換出至獨立的磁帶機。CTSS 於 1963 年 5 月開始服務 MIT 使用者。Dartmouth Time-Sharing System 隨後於 1964 年 5 月 1 日推出,能在 2 個終端機上同時執行 BASIC 程式,並為兩者傳回正確答案。

虛擬機器真的在 1960 年代就已發明嗎?

是。IBM Cambridge Scientific Center 於 1967 年 1 月讓 CP-40 正式投入生產,為每名使用者提供完整的虛擬 System/360,並在其中執行 CMS 作業系統。System/360-67 的 CP-67 於 1967 年秋季完成,並於 1968 年 7 月提供給 Model 67 使用者;IBM 也在 1972 年 8 月 2 日宣布 VM/370。這些都是真正的 hypervisor,能執行未修改的 guest 作業系統;VM/370 更在 x86 硬體能做到相同功能前數十年就已商業銷售。

為什麼 x86 難以虛擬化,而大型主機卻不難?

Popek 與 Goldberg 在 1974 年提出的充分條件指出,每個敏感指令都必須是特權指令;guest 在 kernel mode 之外執行這類指令時,必須觸發陷阱。一般算術與記憶體操作則直接執行。x86 違反了這項規則。Robin 與 Irvine 統計出 Pentium 有 17 個敏感指令能在 user mode 執行而不觸發陷阱,因此傳統的 trap-and-emulate hypervisor 根本看不到這些指令,而 popf 是最常見的例子。VMware 以 binary translation 解決這個問題,Xen 則採用 paravirtualisation;直到 Intel VT-x 於 2005 年 11 月、AMD-V 於 2006 年 5 月加入供 hypervisor 使用的硬體模式後,情況才有所改變。

租用 VPS 和擁有分時帳號是一樣的嗎?

計費模式與隔離問題相同,但使用單位不同。分時使用者取得的是與其他人共用的作業系統帳號,因此管理員是電腦中心的工作人員。KVM VPS 提供的是具備自有 kernel 與自有 root 帳號的虛擬機器,因此管理員是你自己。以容器為基礎的 VPS 介於兩者之間,因為它共用主機 kernel,但仍在自己的環境中提供 root 權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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